Lisa对我的想法一无所知，甚至对我的工作进度表示满意 。那天，她告诉我，“我们可以开始打电话了 。”
我吃了一惊，赶紧问:“谁在和他说话？”
她笑了:“当然是你 。”
网上和男性用户聊天，网站按时收费，聊天1分钟可以获得10个性能点，所以聊的时间越长越好 。网聊适合“养鱼” 。一旦“鱼”上钩，此时电话预约有助于加快进程，诱导对方送礼甚至见面 。
我慌了，愣了一会儿，草草记下了预约的操作步骤，然后又问了一个问题:“我们的女客户居然会说英语？”
“不一定 。”
我僵在原地，脑子里浮现出双方可能线下相遇的尴尬局面 。丽莎看出了我的犹豫，笑着安抚道，“给朋友打个电话，正常聊天就行了 。放松一下，试一试 。”
脑子里一片混乱，很想一走了之，但马上想到付完房租和押金后银行卡里所剩无几的余额，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挫败感 。
我应该打电话吗？我能用英语交流吗？我要说什么？当我在脑海中想象拨电话的场景时，一种厌恶感油然而生，心里有一万个抗拒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。
原来出轨也是需要勇气的 。
扪心自问，如果不用打电话，只要躲在电脑屏幕后面偷情，我会选择什么？我一抬头，看到对面墙上挂着一块黑板，上面写着两行字:“部分网站最高翻译员(总成绩前几名)”和“日分多的翻译员(当天成绩较高的员工)” 。
看到“翻译”这个词只会让我觉得讽刺 。
我洗了把脸，平静下来，整理了一下思绪 。
回想一下，这个交友网站的用户群体是一群“发达国家的男人”和年轻漂亮的“不发达国家的女人”，有消费能力 。从一开始，双方就不对等 。
婚恋网站杀死男性用户，是因为他们在为自己的主动和选择买单；我们公司杀女性用户，赚取高额代理费，因为肯定是想嫁给条件优越的欧美男人，但又不想费事去捞“有钱老公” 。
这家公司在国内外有十几个分站，每个分站承担不同的内容业务 。比如广州分公司，只负责“钓饵”，雇佣我们这群人“撒网”“养鱼” 。只要男性用户答应线下见面，我们的工作就完成了，剩下的其他人跟着做 。经过深思熟虑，所有分店都在“服务”这个交友网站 。这是一个完整的产业链，一个巨大的婚姻骗局 。
我又气又惭愧 。骗子三天了，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 。
当我决定离开的时候，那天寄出的4000多张“亲善卡”全部石沉大海；没有收到新邮件；近万条搭讪信息，却没有回应 。
在试岗结束的前一天，Lisa把我叫到她的办公室，特意嘱咐我关上那扇从我来这里就没关上的门 。
我们的眼睛对视着，她紧绷的脸上突然露出了笑容 。首先，她表扬了我这几天的表现，说我态度诚恳，能力不错 。
“现在的关键问题是，你能接受这份工作吗？”我还没来得及说话，她又补充道:“如果你能接受，我明天就给你办理入境 。”
这个分公司大约有二三十名员工 。除了前台，都是和我们一样的“翻译” 。大家都在做着同样枯燥的工作，拿成绩挣钱 。丽莎是唯一的经理，协调所有事务，真正的老板从不露面 。
我钦佩丽莎 。她有一双洞察一切的眼睛，能看出我的渴望和懦弱 。她清醒而有自知之明，对自己所做的事情有道德判断，并不以此为荣，并不冷漠，同时也能做到自洽 。
但我更多的是生她和我自己的气 。她画了一个饼，把我骗进来，每天扔一点信息，一点点降低我的道德底线，让我不自觉的陷进去 。而我盯着蛋糕，心甘情愿的跳进这个陷阱，迷失了自己 。
"我认为我不适合这份工作 。"我直截了当地说吧 。
丽莎明确地点点头，没有停下来:“尊重你的想法 。”
突然，我似乎看到了她眼中的赞许 。
我怀着复杂的心情逃离了被压抑的空房间，走出了高耸的办公楼 。此时还早，傍晚的阳光透过刚发芽的树枝，拉着影子久久不散，行人来来往往 。
终于，头疼没了，又要重新开始 。
(文中人物均为化名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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